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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作文:外公走过的岁月

发布时间:2018-11-25 15:14:49

回忆作文:外公走过的岁月


冬日的黄昏。柔和的灯光,古朴的餐桌,空气里似乎都氤氲着一股温暖的气息。“开饭啰!”一个响亮的声音搅动了悠闲的空气,一个端着白瓷盘的身影迈着矫健的步伐,携着蒸腾的热气,在餐桌旁穿梭。他,就是我的外公。

透过热气,又一次端详外公那古铜色的脸庞。黑浓的一字眉,微微下陷的眼窝,深褐色的眸子里沉淀着岁月的沧桑。银霜覆盖着他微卷的头发,俏皮地在额头跃起几朵浪花,悄悄将细密的皱纹踩在脚下,让他看上去并不像年已古稀的老人。

吃饭的时间,永远是外公的报告时间。一个个令人回味的故事,在餐桌边静静流淌,把我们带进了那段沧桑的岁月……

儿时的“小辫子”

昏黄的油灯,将围桌吃饭的一家人身影拉得老长,那个后脑勺拖着一根细长小辫子的男孩尤为醒目。餐桌上,一碗碗稀得照出人影的粥,一碟腌得发黄的萝卜干,一日三餐,没有什么新花样。小男孩手里端着“木盏”——一截粗竹筒磨光后制成的童碗,刚埋下头喝了几口,不听话的小辫子便悄悄从肩头滑落,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木盏。他急了,用两根手指捞出小辫子,往身后一甩,“啪”,后背上濡湿了一大块,与前几日留下的粥印相映成趣。

一根带钩的铁杆,一个灰不溜秋的铁圈,男孩子们最爱的滚铁环游戏就在场院上拉开了帷幕。那个小辫子男孩,兴奋地拿出自制的铁环上场了,左手拎起铁环轻轻一甩,趁势用铁杆勾住铁环后部,一阵风似的飞了出去,细长的小辫儿在身后跳跃。阳光在铁环上摇摆,风声在耳边欢呼,他一口气冲过了终点。

“哦!我赢啰!”欢呼的尾音还没来得及拖完,就随着“哎呦”一声被一阵风卷走。那根细长的小辫儿此时正被握在对手的手中:“哼,小辫子,还想跟我斗!”“嘻嘻,小辫子!小辫子!”伴着嬉笑声,又有人跟着上来揪小辫儿了……小男孩想反抗,可是面对人家的短发,他根本无从下手。

胜利的喜悦就这样在取笑中溜走了。

“啪!”摔下铁环,小男孩边哭便朝着妈妈嚷着,“我不要小辫子!我要把小辫子剪掉!”伴随着“咔嚓”一声,那根寄托着父母的宠爱,那根带来无尽烦恼的小辫子,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使命。

那个小辫子男孩,便是童年的外公。

跨进校门

剪掉了小辫子的外公,跟着一大批年龄相仿的小伙伴,懵懵懂懂地跨入了学校大门。

“还没交学费的同学,站起来!”威严的声音在破旧不堪的教室里回荡着。外公怯生生地瞄了一眼老师,左右环顾一下,无奈地挪动着屁股,从破木凳上站了起来。低垂的头,涨得通红的小脸,此刻变成了唯一的盾牌,迎接那针刺一般的火辣辣的目光。

这样的情景,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演一次。站起来的同学数量一次比一次减少,而幼时的外公,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个队伍。一块五毛钱的学费,就成了外公心上最重的包袱。

初冬的早晨,东方的朝霞已经铺满了天空,可害羞的太阳却迟迟不肯露面。空荡荡的田野里,厚厚的白霜打了个哈欠,让人寒意油然而生。

提着竹篮的外公,踩着田埂上的枯草,缓缓地前行。路旁的水沟边,已经结了一层薄冰,刚刚跃出的朝阳,试探性地在水面上滑行。

“哗啦……”清脆的响声搅动着一渠清水,外公的心猛地一颤——有鱼!他紧赶几步,来到沟边。水面上波光粼粼,一个个泡泡“咕噜噜”探出了脑袋,底下黑压压一片都是鱼!

来不及思考,外公脱了鞋子,裤腿一卷就跃入沟中,刺骨的凉意从脚心穿过,沿着小腿往上蔓延。没有丝毫犹豫,外公从田里挖出泥巴,迅速将水沟两头堵住,又找了个破罐子,马不停蹄地开始往外舀水。“哗——哗——”沟里的水越来越少,慌乱的鱼群在外公腿边穿梭,银亮亮的鳞片映出了外公欣喜的笑容。

一条条巴掌宽的鲫鱼、鳊鱼,筷子长的鲳条,在外公的竹篮里跳跃,沉甸甸的收获点亮了他的希望。外公忘记了冻麻的双腿,忘记了满是冻疮的双手,兴奋地将鱼儿一条一条放入竹篮,闻讯赶来的母亲在一旁帮忙,外公的竹篮里小鱼成堆,他兴奋地跑着,跳着,与母亲一起赶往集市将鱼全卖了。就这样,外公靠着卖鱼的钱勉强交上了学费,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头……

饥荒来袭

春的脚步在这片熟悉的小天地里停下来了,惨淡无力的阳光蹒跚地在田野上走着。鸟应该是被饿得呻吟起来了,它们焦躁地在枝头跳来跳去,想找什么,却又无从下手的样子。

外公蔫耷耷地走出校门,小学的午餐从来都得自己解决,他揉揉早晨起就咕咕直叫的肚子,今天早餐都没吃饱,到哪里去寻觅午餐?

外公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,他感到自己的肚子像一张没有弹力的跳床,饥饿的魔鬼肆意地在上面踩踏。他一阵眩晕,眼前又浮现出早餐的山芋野菜粥,不由得咽了口唾沫。哪怕再来一口,也好垫垫肚子啊!

熟悉的田埂上,连野菜似乎都绝迹了。沟渠里的水仍然在哗哗地流淌,再也看不到让人惊喜的小鱼。他费力地爬上高高的“婆媳桥”,希望有新的发现。

外公的目光蓦地被一大丛紫色吸引——红花草!鲜绿的地毯上缀满紫色的小花,散发着诱人的光泽。软软的腿肚子霎时间充满了力量,外公飞一般地冲向那片紫色,往地里一趴,连花带叶扯下一把就往嘴里塞。那青涩中带着一丝甜味的红花草,把他的嘴塞得满满的,嚼着嚼着,他伸长脖子费力地咽了下去,接着是第二把,第三把……

此后每天中午,他都会悄悄来到那片地里,抓着红花草狼吞虎咽,那模样,像极了一只饿疯的小羊。

可是,不久外公身上那点点青紫色就暴露了他的秘密。一块块青紫色在外公的皮肤上蔓延,那肿得发亮的小腿,一按就是一个深深的坑。家里人着急地四处打听秘方,后来听说这是吃红花草引起的“青紫病”,只要吃其它食物,青紫色自然会褪去。

那片红花草,也成了外公抹不去的记忆……

绿色的希望

饥饿日复一日的折磨,让整个村子都萎靡不振。一张大红的纸贴在了村口,不一会儿,村口便挤满了人,三三两两地议论着。19岁的外公好奇地挤进人群,红纸上赫然写着“征兵通知”几个大字!

外公热血沸腾,希望就在眼前——当兵说不定就能摆脱饥荒,摆脱贫穷!为了走出这个小村,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,为了给国家尽一份力,风华正茂的外公征得家人同意,庄重地向人武部的领导报了名。

1964年12月26日,毛主席的生日,也是外公终生难忘的日子。这一天,外公穿上了绿军装,佩戴着大红花,与几个儿时的伙伴一起爬上了大卡车。卡车在凹凸不平的村间小路上行驶,村路两旁锣鼓喧天,鞭炮声在田埂上越传越远。外公清瘦的面颊泛起了红晕,这辆绿色的卡车将载着他奔向前往未知的地方,它,或许就是绿色的希望,外公美美地憧憬着……

可兵营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,且不说缺盐少油的大白菜、酱油汤,永远是食堂的主旋律,一碗米饭根本就无法填饱新兵们的肚皮,而每天背包扛枪登山的艰苦训练,更让有些新兵叫苦不迭。但外公咬咬牙,都坚持下来了。

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,外公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训练,刚坐上床,一同入伍的一个老乡便悄悄来到他身边,轻声问:“你觉得军营生活是不是太苦了?唉,饭都吃不饱,还得训练……”一阵沉默。外公抬起头,老乡拉起他的手,“走,我们还是回家去吧!”当逃兵?外公心中一惊,来了还没几天,怎能随便说走就走?外公的目光坚定起来,他望着老乡:“当兵才半个多月,想当初,咱们戴着大红花,全村人敲锣打鼓把我们送进军营,现在怎么能做逃兵呢?”“但这里待遇根本没想象中的好!”老乡皱起了眉头。 外公无奈地望了一眼老乡:“反正我不走!”

第二天拂晓,位于苏北某个小镇的新兵营就喧闹起来。昨晚脱下军装偷偷溜到车站的几个老乡被工作人员发现了,又被送回了军营,正低着头接受领导批评呢!

站军姿,练射击,学游泳……枯燥的训练日复一日。当别的新兵在抱怨时,外公一声不吭,咬着牙力争做到最好。自己选择的路,怎能轻言放弃?

“五好战士”、“特等射手”、“游泳能手”……一张张鲜红的奖状见证了他的汗水,也让他在同一批新兵中脱颖而出,最先提干。美好的人生画卷,正在军营里徐徐打开……

挖河风云

1972年的寒冬,来得比平常更早些。偏僻的陈港镇,一片萧瑟。光秃秃的树枝在呼啸的北风中颤抖,屋檐下亮晶晶的冰凌足有一尺多长。

盐场里白花花的盐已经堆成小山,如何把这些盐运出去?此刻成了摆在当地群众面前的最大问题。最便利的方法,就是在盐场和运输干道——灌河之间挖出一条河,可是,这么冷的天,这么浩大的工程,谈何容易?

“有困难,找解放军!”那个年代的群众,对解放军是满满的信任。接受了任务,时任连长的外公,马不停蹄地带领战士们赶赴盐场。

三九天,是“冰上走”的日子,但严寒的天气冻不住战士们为挖河的决心。天还没来得及睁开朦胧的眼睛,等待开挖的小河边便聚集了一大帮解放军,铁锹挥起来了,一堆堆泥土被装入锈迹斑斑的独轮车,结实的柳条筐里。绵延数十里的工地上,那些穿着绿军装的身影在堤岸与河槽间来回穿梭,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
那是一个飘雪的清晨,外公站在开挖的河槽边,紧皱着眉头。昨天挖深的河道里已经溢出了水,那厚实的冰面明晃晃地直刺你的眼。手持铁锹的战士们愣住了,他们望着外公,不说话。

外公感到全身的热血在往上涌,这点小困难,怎么就把我们解放军给拦住了?“是男子汉的,跟我上!”外公大吼一声,三下两下卷起裤腿,脱去鞋袜,率先跳入了冰水中。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,儿时的捕鱼经历在外公眼前一闪而过,外公将铁锹深深插入河泥中,用脚一踩,手持铁锹柄一摁,一抛,一大锹湿泥出现在冰雪覆盖的堤岸上。

“啪啦——”“啪啦——”一双又一双脚跳入了河道,铁锹挥舞起来了,口号喊起来了,战士们的热血沸腾起来了!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扑来,战士们依然屹立在风雪中,口号声,铁锹声,穿过风雪的屏障,在空中回荡,俨然是他们对寒冬立下的挑战书!

等到上岸,外公才感到红肿的腿脚已冻得没了知觉,刚刚被汗水打湿的衣服,紧紧地贴在身上,寒风一吹,牙齿都冻得“咯咯”打颤。盐场的群众送来了热腾腾的姜汤,感动得眼睛里闪着泪花儿……

出色的表现让外公不久便提升为营长,他一步一个脚印向着自己的梦想努力。

一干就是二十年。就在外公准备将整个一生都交给军营的时候,命运还是跟他开了个不小的玩笑。

那一天,团部领导找外公去谈话。在此之前,外公的提干报告打了四次,却都没了下文。这次谈话让外公明白了原因——初中文凭,就像一座大山,阻隔了外公继续晋升的空间,也让他的绿色梦想到此终结,等待他的只有一条道路——转业。

当公务员的日子

脱下了绿军装,一辆大卡车载着外公的全部家当,回到了家乡。接受组织的安排,外公成了工商行政管理局的一名干部。与部队打了二十年交道的外公,现在要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企业家、个体户,还有街头的商贩,全新的生活,全新的考验。

脏乱不堪的菜场,很多同事是不愿意去的。可是自小在农村长大的外公,对菜场却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,幼时卖鱼挣学费的经历让他练就了一手绝活——把东西放手上一掂,便知道重量,误差绝对不超过1两。

那天他穿着制服,双手背在身后,正在菜场转悠着。“你这人做生意怎么这么不地道!两条鱼少了半斤秤!”“瞎说!你自己来称称看!”……前面吵吵嚷嚷,一大群人围了上去。

出于职业的敏感,外公疾步上前。人群中,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胡子拉碴的鱼贩子争得面红耳赤。看到外公,那个中年妇女像看到救星一般大声诉苦:“你是工商局的同志吧?你看,我从他这买了两条鲫鱼,回家一称,竟然少了半斤!他还不承认!”

外公什么也没说,从摊位上拎起袋子,轻轻掂了掂:“2斤3两?对不对?”“神了!一点不差!”那个中年妇女眼睛都瞪圆了。

外公从鱼贩子手中拿过秤,娴熟地勾上袋子,右手轻轻移动秤砣上的细绳,他的手在2斤8两的秤星上停住了,那秤杆的尾部竟然还微微上翘!

“这小贩子良心可真够黑的!”“这什么秤啦?真害人!”……围观者的议论声让鱼贩子的脑袋垂得更低了。

“这秤上做过手脚了吧?走,跟我去市场管理处!”外公怒不可遏,“咔嚓”一声秤杆变成了两段,鱼贩子吓得一声不吭,乖乖地跟在外公身后去接受处理了。

外婆总是批评外公火爆脾气,就算短斤少两也没必要折断人家的秤啊!可是多年的军营生活使外公形成了刚正不阿、嫉恶如仇的个性,每每一看到小商贩们动歪脑筋做生意就忍不住上前阻止,而遭殃的往往是那把可怜的秤。以至于菜场上的小贩一看到外公来了,总是诚惶诚恐,生怕又惹出什么麻烦。

如今外公已经退休十年了,可是家里的作息时间仍然像时钟般一步一步走得那么规律。早晨五点半起床,买菜烧饭,甚至一日三餐的时间都是固定的。要是哪天我去吃饭迟到了,总会被他数落半天。

看报纸,下棋,锻炼,外公的晚年生活悠然自得,却又不乏情趣。和昔日的战友聚会往往是盛大的节日,吃饭,喝茶,钓鱼,赏兰花……

外公爱品茶,我觉得他走过的岁月就像一杯浓茶,刚开始的苦涩掩不住后来的清甜,澄净透明,越品越超然。平平淡淡中,蕴含着人生的万千滋味……